2026年7月3日，北京。国务院新闻办公室“新征程上的奋斗者”中外记者见面会现场，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，上面是一朵来自云南大理的白色小花。“海菜花其实只有手指头这么大，但它见证了我们洱海水质的改善和生态修复的成效。”77岁的孔海南，是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、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，刚刚获评全国“最美科技工作者”。

洱海北岸，白花浮碧水。1998年孔海南第一次来时，一株都找不到；2016年，第一朵海菜花在阳溪河口出现，他赶了30多公里路去看。“当时眼泪就出来了”

从近乎绝迹到成片绽放，上海交大几代治湖人，跟这朵花“死磕”了20余年。

高原上的“老人与海”

有人问：洱海那么大，为什么非要跟一朵花较劲？

“海菜花不长出来，说明水质还没达标；长出来了，说明我们的方向对了。”孔海南回答，海菜花对水质极度敏感，是天然的“水质风向标”。花回来了，说明沉水植物能自然生长了，说明治理从截污控污进入生态修复阶段。他们等的不是一朵花，是一个拐点。

2000年，50岁的孔海南放弃海外优渥待遇，带着17箱科研笔记、9箱外文专业书籍回国，入职上海交大。2006年，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启动，他被推举为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。

孔海南常年受房颤型心脏病、高血压困扰，大理2000米的中高海拔，让他在第一次接洽时就晕倒。但直到70岁退休之前，他每年在大理超过200天。随身带着袖珍心电图机、心脏节律监视器，他乘船出海、徒步下乡，踏遍洱海沿岸每一个村落、农田、沟渠，排查每一处污染源，日均步行3万步、近20公里。

孔海南与团队在户外调研取样。图片由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提供。

当时，全国湖泊普遍亟待治理，为什么选择洱海？孔海南的判断带着学者的眼光：洱海的富营养化程度和流域特征，代表了中国相当一批湖泊的典型问题。把洱海治出个样子，就是给全国湖泊打了个样。

洱海的主要水源来自北部，弥苴河、罗时江、永安江三条入湖河流承载着流域主要污染负荷，是治理必须啃下的“硬骨头”。团队设计了针对农业面源、入湖河道、重污染湖湾的控污技术，在罗时江河口建起了1600亩的生态湿地，极大改善入湖河流黑臭状态。

在前期经费紧缺的条件下，孔海南悄悄拿出自己的工资和个人存款，先后垫付两百余万元，支撑团队开展野外作业、建设临时科研基地。2006年底，团队在北岸租下一栋民房，建起“沙坪工作站”。实验室是民房改的，宿舍也是民房改的。第一批“兵”，从大理大学招。2010年，环境科学专业毕业的孙天阳加入课题组，对孔海南最深的印象就是“一头白发”。但就是这位白发老人，带着他们跑现场、蹚河流、采水样。后来她才知道，孔海南心脏不好，在高原晕倒过、送过医，但“从来没有躺平过”。

一朵花背后的民生价值

2016年，海菜花重现洱海。但孔海南没停下来。

洱源县是洱海的主要源头，过去种大蒜年产值高达30亿元，但粗放经营下，过量化肥顺流排入洱海，加剧湖水富营养化。为保护洱海，洱源县全面禁种大蒜。

孔海南教授在实验室。图片由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提供。

产业没了，老百姓怎么办？孔海南把目光投向海菜花。这朵“水质试金石”本身就是一种高值水生蔬菜，在大理白族食谱里历史悠久。但海菜花娇嫩，常温下两三天就坏，而运到上海，路上就要三四天。

沪滇协作解决了关键堵点。上海交大农学院岳进老师团队攻克了保鲜冷链技术，将保鲜期延长到12天；上海蔬菜集团将海菜花纳入“菜篮子工程”，盒马鲜生等商超渠道相继打通。

从产地4到10元一公斤的收购价，进入上海高端市场零售价可达每公斤80元。差价背后是物流、冷链、渠道搭建起的生态产品价值链。近年来，洱源县海菜花年综合产值达4320万元，通过以销定产，把洱海源头优质农产品和上海餐桌关联起来。“洱海的保护，与流域社会经济发展密切相关，沪滇协作就是要授人以渔，推动地方实现自我造血。”孔海南说。

从禁种大蒜到种植海菜花，从生态修复到产业转化，沪滇协作从“帮云南治理山水”进阶到“帮云南经营山水、增值山水”。

一支“带不走的科研队伍”

现任上海交通大学云南（大理）研究院院长的王欣泽，2007年来到大理，一待就是19年。

2013年，洱源县成为上海交大定点帮扶县。时任副校长吴旦到洱海边考察，得知“十二五”水专项洱海课题2015年即将结项，项目制经费到期，驻场科研力量将撤回上海。“帮了这么多年，就这么停住，太可惜了。”吴旦感慨。

当时，罗时江水质已从劣Ⅴ类提升至Ⅲ至Ⅳ类，但洱海保护远未结束。王欣泽表示：“水生态治理越深入，新问题越多，我们都感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”

科研团队在洱海上取水样。上海交大云南(大理)研究院 供图

为了留住这支深耕洱海的科研力量，2014年，上海交大联合云南省科技厅、大理州政府三方共建上海交大云南（大理）研究院，开启政产学研融合的深度协作。2021年，研究院迎来又一个转折点：获批建设云南洱海湖泊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，跻身国家级科研平台。“科技部要求野外站至少持续运行30年。这一时间尺度，远超任何一个短期科研项目周期。”王欣泽说。

段苏航 摄

依托平台建立起覆盖洱海全湖22个点位、27条入湖河流、2500多平方公里的全域监测，2025年，研究院牵头编制的《洱海指数评价技术指南》发布，围绕“干净、清澈、生态、共享”四大维度，建成常态化数字化评价机制，推动湖泊治理从经验管控走向数据精治、系统施治。

如今的洱海水清岸绿、人湖和谐。段苏航 摄

二十余年间，上海交大师生累计千余人次驻守洱海一线，采集样品3万余次，分析指标16万余次，把论文写在洱海边。研究院如今近70名工作人员中，大半是云南本地人。当年从大理大学毕业的孙天阳，也从科研助理成长为实验室主任。上海交大在洱海边扎下了根，培养了一支“带不走的科研队”。

洱源县松曲村，村民正在采收海菜花。 段苏航 摄

2019年，孔海南卖掉自己在洱海边的住房，捐出200万元卖房款，设立“上海交大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”，奖励投身洱海保护的青年学子。退休后，他每年仍在大理驻留近三个月，今年已8次奔赴洱源。

一场“山海接力”的沪滇情

在上海交大闵行校区南苏园水域，有一片约20平方米的“微型洱海”，孔海南从云南引种移栽海菜花，复刻洱海湖滨水生态环境。平日里，他常常走到这片小水塘边，观察海菜花生长状态，牵挂着千里之外的高原洱海。

科研之外，上海交大对洱源的定点帮扶多点铺开。从2013年起，上海交大每期派出一位挂职副县长、一位驻村第一书记驻守洱源，每年近10人的支教团队支援洱源一中，一批接一批。从科研到教育，从产业到医疗，从湖泊到村庄，覆盖了每一个需要力量的地方。

洱海湖面，朵朵洁白海菜花绽放。 段苏航 摄

“全国最美大学生”刘智卓，受孔海南教授治湖事迹的感召，选择了环境科学与工程专业，求学期间持续开展西北治沙公益实践。本科毕业时曾到洱源县支教一年，硕士毕业后再次回到洱源县担任丰源村驻村第一书记，投身洱海源头生态保护与乡村振兴。

“参与洱海保护治理，就是建设美丽中国的一部分。”孔海南说。洱海湖泊治理样板的示范效应不断显现。研究院围绕高原湖泊保护开展多场学术研讨与专题论坛，聚集国内外专家学者。相关的中英文学术论文，从2007年每年不足10篇，增长到如今每年一两百篇。从洱海边走出的专业人员，有的到各地生态环境部门任职，有的成为环保企业骨干，有的出国继续深造。“洱海经验”正在被更多人看见、被更多湖泊借鉴。

如今，洱海湖区海菜花自然群落分布面积，从2021年的约9万平方米，恢复到了2026年的95万平方米。

“湖泊治理需要经历30到50年，洱海才走过了20余年，还需要久久为功。一代代的治湖人，会继续守护好这一湖碧水。”孔海南说。（记者 段苏航 秦蒙琳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