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盈江文苑】犀韵盈江

盈江县融媒体中心
浏览量

江水悠悠,诉说着千年往事;鸟啼声声,唤醒了南方古丝绸之路的文化记忆。在时间与空间的交织中,追随着历史的脚步,解读山水间蕴藏的文化密码,呈现更加立体生动的大美盈江。

编者按:为进一步加强盈江县文艺人才队伍建设,鼓励文艺创作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,充分激发文艺人才创作热情,用文艺精品讲好盈江故事,“美丽盈江”公众号将持续推介我县文艺人才及其作品,敬请关注!


本期推介 刀保丽



图片

个人简介

刀保丽,傣族,高级教师,1985年生,籍贯云南盈江。德宏州美术家协会会员、德宏州书画院院士、德宏民间协会会员、大盈江犀鸟谷读书会秘书长、盈江县兰花协会监事长、盈江县书法家协会会员。


作品欣赏


《犀韵盈江》

作者:刀保丽


山路是愈走愈蜿蜒了。车子像一片倔强的叶子,被山风推着,在无休止的“之”字折里盘旋。两旁的绿,是泼洒开的,浓得化不开,却又被日头晒得有些沉郁。直到那绿意深处,露出几角青灰的屋檐,石梯,便到了。

来接我们的,是鸟导小海。一个精瘦的汉子,皮肤被山里的日头与风雨镀成了深铜色,眼睛却极亮,像总含着两汪清冽的山泉。他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,寒暄过后,引我们去看一棵树。那实在已算不得一棵“树”了,更像大地向天空伸出的一截焦黑的、绝望的骨殖。主干早已枯死,树皮剥落殆尽,露出灰白而扭曲的筋骨。只在极高处,还斜挑着三两枝同样枯死的虬枝,固执地指着苍穹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一种沉默的、亘古的招引。“就是这棵了。”小海的声音不高,落在这死寂的树干前,却有着金石般的重量。他告诉我们,往年,年年都有一对犀鸟,选了这树上高高的洞,做它们的家。那洞,如今也只是一个幽深的、边缘朽坏的窟窿了。后来,不知怎的,一只死在了树洞里。再后来,这棵树,便也慢慢地、不可挽回地枯死了,仿佛它的生命,本就是与那对鸟儿共生着的。故事到这里,似乎就该完了。可小海顿了顿,望了望那空洞的树窟,又说:“只是,每年到了那几日,另一只总会飞回来。也不进洞,就那么绕着这枯树,飞啊,叫啊,总要盘桓好些时辰。”
我仰着头,怔怔地望着那个吞噬过生命也见证过忠诚的树洞。山风穿过枯枝,发出呜呜的低咽,像是那故事尾声里,一缕抽不尽、拉不断的余音。心里蓦地一阵紧,又一阵空。我忽然无端地想起些不相干的画面:是暮色里倚闾的身影,是渡头上望穿的眼,是无数个夜晚,一盏为游子而留的、渐渐熬干了自己的灯。那失去伴侣的犀鸟,年复一年地归来,它所执着的,究竟是一片故枝,一个空巢,还是那永远停留在旧时光里的、羽翼温存的记忆呢?它那份“归来”,与人心里的“乡愁”,竟是这样血脉相通。鸟儿用翅膀丈量着生死与思念的距离,而我们,用一生走不出一个回望的圆心。眼眶不知何时湿了,我赶忙低下头,生怕那点儿湿意被山风窥了去。
黄昏是和大盈江的水汽一同漫上来的。回去的路,便沿着江。小海指给我们看那座窄窄的竹桥。桥身全由粗竹捆扎而成,走在上面,吱呀吱呀的,带着一种温顺的弹性,仿佛能感到整条江的呼吸透过脚底传来。我们便停下,倚在桥栏上,看落日。
江面极开阔,落日是饱蘸了金红颜料的一团,正正地朝着下游的河谷坠下去。光便不再是光,成了熔融的、流淌的金属,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个江面,又溅起亿万片粼粼的碎金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近岸处,密密匝匝的芦苇,被夕阳染透了,不是单纯的黄,是一种带着生命终章般绚烂的、血橙与金褐交织的颜色。晚风贴着水面拂来,它们便一齐摇曳,那簌簌的声响,绵软而苍凉,是光与影在作别,也是时间本身流逝的声音。望着望着,心里那点因犀鸟故事而生的郁结,仿佛也被这宏大的宁静与辉煌稀释了,化开了,只剩下一片空茫的、近乎透明的怅惘。
就是在这时,我无意识地,将目光从燃烧的江面抬起,投向对岸那一片被落日余晖勾勒出黛紫色剪影的山林。然后,我便看见了它。
起初只是一个移动的黑点,衬着金红的天幕,有些不确定。但它飞行的姿态是独特的,从容而有力度,双翼平展着,偶尔缓慢地一振,便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。是犀鸟。不会错的。它正从山林的方向飞来,向着大盈江的上空,向着我们这片被落日笼罩的水域,平稳地滑翔。它飞得并不算快,因此我能清楚地看见它那庞大而优美的轮廓:弯月般巨大的喙,仿佛承载着山野所有的秘密;额顶上那盔突,在逆光中成了一个庄严的剪影。它飞到江心上方,竟开始盘旋。一圈,又一圈。翅膀的边缘被夕阳熔成了耀眼的金边,整个躯体却成了墨黑的、流动的雕塑。它沉默着,只是飞。绕着那片虚空,那片被记忆与逝水填满的虚空,盘旋不止。
我屏住了呼吸。竹桥、友人、芦苇的哀歌、流金的江水,刹那间都退远了,模糊了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只盘旋的鸟,和它身下这亘古长流的大江。它在诉说什么呢?是向那永逝的伴侣,低诉这一年来的风霜与见闻么?是向这曾见证它们双飞双栖的江水,作一年一度的、履约般的凭吊么?抑或,那盘旋本身,就是一种语言,一种超越了生死、哀乐与记忆的、古老的仪式?它或许根本不曾“怀念”,它只是“归来”;它或许并无我们强加于它的“悲伤”,它只是“履行”。在这履行中,生命与死亡,坚守与流逝,得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和解与完成。
落日终于沉下去了最后一线。天地间的金红急速褪却,变成一种宁谧的、钢蓝色的灰。江水的光黯了,芦苇成了一片沉沉的、摇曳的影子。那只犀鸟,也就在这时,停止了盘旋。它最后调整了一下方向,朝着上游,那山林与夜色渐浓的来处,平稳地飞去。它的身影越来越小,终于融入了苍茫的暮色,再也看不见。
竹桥又吱呀地轻响了一声,是晚风。我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那空气里,有江水微腥的凉意,有芦苇的清气,也有白日太阳留下的、最后一丝温暖的余烬。